用心灵去阅读
----扎仁多登
俗话说“进朱者赤”,哥哥姐姐都喜欢阅读,因为这个缘故,我也养成了阅读的习惯,不时也会拿本书来翻翻,但很少用心去阅读。真正促使我细细品读各类书籍,并使我喜欢上阅读的竟是一些很特别的读者—几个目不识丁的藏族牧民。
2000年寒假刚回到家里,就听阿妈说阿爸关节炎又犯了,得有人去牧场上换他下来治病。我知道冬天牧场上没有太多的活干自己可以应对,于是就决定去替换阿爸。阿妈几天前就已经把牧场上越冬所需要的东西都收拾好了。我当晚简单地拾了换洗的衣物,临睡时又从书架上取了一叠杂志塞进旅行包里。
第二天一大早我便骑着马,赶着骡子匆匆上路了。赶到第三天太阳将要落山的时候,终于翻过最后一道山梁,看到了座落在山坳里的那一片被夕阳的余辉染成一片金黄的冬季草场。我忍不住亮开嗓门……噢……呵……呵地吼了起来,不一会儿静静的山谷里就响起了一阵悠长、浑厚的回应声。我挥舞着马鞭,赶着马和骡子一头钻进了山梁下那一片柏树林,向树林尽头那片草场奔去。于是当星星布满天空的时候,我已和草场上仅有的五个人一同聚在了阿爸那顶乌鸦色的帐蓬里。
大家围着我问个没完,其实我是刚从单位上请假回来,在家里只呆了一晚而已,很多问题我都答不上来,不过他们也并不介意,因为在这样的时节难得有个客人前来。聚到大半夜大家才尽兴而去。
没两天阿爸便将牧场上的事物交待完了,然后就骑马离开牧场回家治病去了。阿爸走后不久,接连下了几场雪。下第三场雪的时候,同伴们告诉我雪封山了,此后少说一个月的时间里咱们是出不去的。
那时阿爸的牧场上有大小七八十头牦牛,所幸每年冬天,山坳里的储草都比较丰富,所以无须放牧;为了让小牦牛安稳过冬,又不必挤奶;几个同伴也都喜欢来帮忙,所以每天要做的各类事情都能较轻松地做完。
每天忙完手头的事情,我们几个便常围坐在哪家的帐篷前晒太阳。他们常有些手工活可做,我呢常拿本杂志来看,过不多久带去的那一摞杂志全让我给翻完了。
不知是从哪天起,同伴们就开始对我看的杂志感兴趣了,他们不再满足于翻看杂志上的图片,每天他们都会央着我给他们讲一两则故事不可。
对于汉语,他们只懂得几句简单的日常用语,我只能用藏语大体上翻译过来敷衍他们。起初的确是这样的,因为我讲述故事的时候,对于作者叙述故事所运用的技巧没有细心领会,对于故事的细节,没有进行详细地叙述,只是粗枝大叶地讲述着一个个故事。然而我却发现我的几个同伴对我所复述的这些故事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我们间的话题也常常围绕着我所讲述的那些故事和人物。
看到他们这么喜欢书籍上那些鲜活、感人的故事,我便开始用心去品读那些故事,认真琢磨着努力将那些感人至深的故事,尽力原原本本地讲述给他们听。
有好几次当我绘声绘色的讲述故事的时候在忽明忽暗的灶火和酥油灯昏暗的灯光下,惊讶地发现他们眼角闪动着泪光。
我很了解每天围坐在我旁边,倾听我讲述故事的同伴们,因为我的父母常会提起他们,讲到他们一些不同寻常的经历:
已过六旬整天乐呵呵的老人,我们都叫他阿尼(阿尼在藏语中是爷爷的意思),解放前上过战场,受过重伤……
年龄和我相仿名叫铁超的那个小伙子是老人的儿子,手脚不太灵便,可却是个很能干的牧民……
那个叫卓玛的小女孩,家里父母体弱多病,十一二岁就一个人抗起了小牧场上全部的活……
他们同我阿爸一样在这样恶劣的雪域高原上放牧着希望,遭遇着诸多不幸,却从来没有一个人为自己的遭遇而流泪,至少当着旁人的面是不会的,然而当听到我转述书本上的那些感人的故事时,他们竟然都落泪了。看到那几张黝黑的脸庞上,一行行悄然滑落的泪水,那一刻我被深深地感动了。为这样一些淳朴、善良、勇敢、乐观的“读者”而感动。就这样我在他们的陪伴下,渐渐学会了用心去阅读。
一个多月后雪线已在不知不觉中从山腰移至山梁上了,我便依依不舍地离开了那一处掩映在山林里的冬季牧场,告别了第一次和我一起细细品读的朋友们。
那年夏天阿爸再也拗不过家里人,只得把牧场上的牦牛全都变卖了,回到城郊温馨的家里。听家里人说阿爸离开牧场时,大家全抱在一起伤心地哭了。这么多年过去了阿爸还常常唠念着那些朋友。我也会时常想起他们,尤其是在每次被某个故事感动的时候。